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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10 16:04:33 浏览量: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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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涉及剧透 -

文 | 张晓琦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在一波三折后终于上映。在这部黑色电影中,有娄烨一如既往的风格化影像,有触碰现实的愿望,有刻画三十年人事变迁的野心,有融合商业与艺术的努力,也有着焦点的偏移与整体把握的力有不逮。

电影有一个非常惊艳的开场,由航拍镜头推进的城中村暴力事件,废墟上混乱、野蛮、焦灼的刺痛感溢出银幕,效果极其震撼。尽管有删减,这段取材于广东洗村拆迁的故事,还是难得展现了这二十年来城市化迅猛扩张、升斗小民被无情碾压的现实,捅破了官商勾结、权钱交易的内幕。

唐奕杰在事发现场的发言是极为准确传神的表演,以身示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虚伪得非常真诚。他对村民们赌咒发誓此心日月可鉴,然而他是这片土地拆迁的直接受益者,几十年来,他与姜紫成狼狈为奸互通有无,都攫取了巨大的利益。为此,姜紫成任爱人与女儿一直以他人妻儿的身份出现,唐奕杰则宁愿帮姜紫成养情妇也不愿终止这种生活,只是任由自己发展成一个家暴狂魔,然后又用新的谎言,令虚伪与无耻再度升级。而杨家栋在林慧的酒楼见到姜紫成时,他正在和杨的上司推杯换盏,这不着痕迹的一笔很可解释连阿云一案的草草结案与杨家栋其后的被动局面。

如果不是唐奕杰的死亡,姜紫成还能继续做一个体面的精英,频频出现在各类媒体的封面头条,接受社会各界的追捧,作为成功人士充当年轻人的导师。娄烨戳穿了皇帝的新装,揭开了新时代财富精英们资本原始积累的面纱。姜紫成看不起唐奕杰,但仍旧需要爱人林慧充当利益沟通的桥梁;连阿云与他识于微时共同创业,他利用她的身体去为他打开一道道新的财富之门。林慧饱受家暴摧残,却也因着利益不愿脱离这样的生活,并由着情欲泛滥凌辱她看不上的人。

连阿云是唯一流露过情感的人,乌发半偏在ktv中唱着“说什么此情永不渝,说什么我爱你,如今依然没有你,我还是我自己”,是陈妍希演艺生涯的第二个高光时刻。情感未泯的她成了最先消失的那个人。两个被同一个男人凌辱过的女人,为了另一个同利用她们的男人大打出手。最终,那个更能算得清利益控制住情感的女人获胜,同时也把自己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问姜紫成对两个女人是否有爱,这种问题太苍白无力了。他不会是没有的,但也仅限于处理连阿云尸体后的眼泪了,即便这样的眼泪,也很难说是他对连阿云残存的不舍,还是在哀悼自己人性的进一步沦亡。

原来的剧情是:连阿云突然站起,带着烈焰在黑夜中狂奔,她不是死于林慧的误伤,而是被活活烧死的。这种更尖锐的表达被删掉了。而姜紫成与林慧之间的关系,也更多在于包括女儿在内的更深的利益纠缠。如果他日林慧想要反水,未必不会是第二个连阿云。在这里更惊悚的一幕出现了,曾经无赖占有了连阿云的唐奕杰走出来,与姜紫成和林慧共同收拾残局,自此结成更加稳固的利益共同体:共享一位情妇,共同杀死另一位情妇。三人在熊熊燃烧的火光前紧紧相拥,宛若某种邪恶的仪式。

小诺在八九岁左右即知晓了生父是姜紫成,自幼看着名义上的父亲唐奕杰对母亲家暴,看到了他对连阿云的强奸,又得悉了连阿云死于自己的父母之手。小诺是扭曲关系下的怪胎,极度自私、冷漠,无法与他人建立情感。最终,她将养父唐奕杰推到了楼下,既是长期仇恨的结果与保全亲生一家三口的需要,也是自毁的驱动。

所有的人都是空心人,没有情感、没有尊严、没有灵魂,寡廉鲜耻,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毫无顾忌地伤害他人。在飞速旋转摧枯拉朽的时代巨变中,人们被扭曲成面目狰狞的怪兽,为了最本能的欲望无情撕咬。一切美好的价值都泯灭了,听起来像是遥远的童话或是现世的笑话。

上一代的堕落直接造成下一代的变异,不仅是小诺,就连全片唯一的光明杨家栋,都也像一个空心人。他更多是在洗刷冤屈的需要、报父仇的伦理与正义感的驱使下去探究真相,但你却很少能体会到他作为人的情感情绪,那些属于人性的部分,不管是面对遭遇横祸的父亲,还是面对林慧母女突如其来的情欲。娄烨拍出了急速发展的时代崩塌和幻灭的世界,所有人都会承受同一恶果,作恶者在劫难逃,独善其身者也无法幸免。画面所带给人的眩晕与恶心的感觉,与内容是高度契合的。

但《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算不上杰作。故事本身的问题很多,作为杀掉唐奕杰的凶手,小诺在知道父母对付来调查她的杨家栋时怎么会那么激动?喜欢上了杨家栋、痛恨父母把自己也拖下了水勉强能说通,但那更多是因为特别想为编导圆故事。还有她愤怒与鄙夷的纯洁感,一个杀了人的人怎么可能还有那样的底气?作为凶手,她对杨家栋的接近该如何解释?作为巨富的姜紫成,需要作为情妇的林慧去对付连阿云吗?有必要亲自毁尸灭迹吗?社会经验丰富的连阿云,在已经决定告发姜紫成后,为什么应对起来毫无章法像个涉世未深的傻白甜?杨家栋在唐的秘书死亡的时候为什么不做辩驳就跑把自己陷于被通缉的境地?在这样畸形的关系中,林慧是什么样的心理状态?她为什么不离婚?经历过哪些内心煎熬?姜紫成对这样的关系是甘之如饴的吗?他有过痛苦和挣扎吗?

有些属于逻辑不严生造情节,有些则属于人物塑造缺失,没有对人物的行为给出合理的动机,没有塑造出生动可感的人物,让他们以令人能理解的逻辑行动。主题先行,人物脸谱化,越往后,故事越狗血。几个人的奇情故事,削弱了现实主义的力度,与强拆和时代的距离越来越远,而作为矛盾集中爆发的城中村,则逐渐沦为一个模糊的背景。即便娄烨在影像上的天赋极大弥补了诸多缺陷,但最终,电影成为了几个畸形人的扭曲故事,变得小而浅起来。

虽然不免删减的缘故,但创作本身的问题更大。有勇气展现恶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揭示、探究恶是如何形成的:他们为什么要作恶?恶之于他们意味着什么?娄烨曾说“我认为在时代背景下的每个人都是无辜的”,这就必须理解那些恶人,并且触摸到他们与时代血肉相联的部分,但目前电影显然没有做到,也就很难震撼心灵,催生观众发自内心的悲悯。比如《金瓶梅》,你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个人是如何在自己的逻辑、欲望以及感情中挣扎,最终害人害己的。但娄烨自己似乎丧失了探寻的耐心,不管是对恶人还是善人,不关心他镜头下的人物,不搭好地基,导致表达欲与完成度不匹配,生猛有余内涵不足,整部电影有佳句而无佳篇。《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最终成为时代浮光掠影的速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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